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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兵小匠

2021-04-30 12:11:16

  一名专攻人工智能的硕士研究生到一家食品加工企业能做什么呢?

  当刚毕业回到云南,苏雪苗便误打误撞被云南烟叶复烤有限责任公司作为2020年首批录取入职,成为重点关注培养对象。

  苏雪苗长途跋涉到南华县城东郊,走上一个小山坡第一次进入云南烟叶复烤有限责任公司楚雄复烤厂,看着树木掩映间的办公楼和联合工房,没有大城市的高楼耸立,没有高新技术公司职员的行色匆匆,只有谈笑间悠然上班的人群和山风鸟语之间飘来的阵阵烟香时,这个疑问也好似高原上的阳光一样,直接而眩目地再次笼罩她全身。

  “电工要写代码吗?”苏雪苗满怀希望的这个问题,得到人事人员的回答只是“程序都已经写好了,设备有故障对PLC进行一些调试就可以,很简单的。”然而苏雪苗不想听到的就是简单。

  “学了七年计算机、三年人工智能,去深圳即便是腾讯、华为的工作我都能上手,怎么能只是调试一下现成的程序呢?还要和那些日复一日没啥变化的机器设备打交道,真没意思。”苏雪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好多程序都是你师傅自己写,跟着他肯定能学到不少。”这句话经由各级领导反复向她预告。尽管心想一个老牌国有企业里的老师傅能有多大能耐,数字化、智能化的新理论知识他懂不懂啊。同时也开始对师傅有些好奇。

  “你好,小苏,我叫陈云。听说你熟悉人工智能啊,我们肯定能合作得很不错。”陈云满含笑意、轻轻柔柔地向苏雪苗打了招呼。

  苏雪苗看着眼前这位高大健壮却语声轻柔,年过五十仍向自己微笑点头的大叔顿感亲和,可寒暄之后,收到的却是一大本打叶复烤工艺流程和一句“你先看书,有空我带你去现场了解,明天烟叶分级培训你去参加,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一下,下班自己去吃饭吧。”初次见面让她略感失望,不过能学习总是好的,正是好学的天性促使她在男生堆里把艰涩的人工智能学到硕士毕业。

  此后三个月里,苏雪苗脑子里装的满是C1F、C2F这些烟叶等级,和出片率、大片率、烟碱变异系数、水分变异系数这些质量指标,眼里看的都是润叶筒、打叶机、烤片机。陈云在询问学习进度、带领现场观摩、一起参加技术会议和答疑解惑之余,也不多过问。苏雪苗常常还看不到他。

  “这位云南复烤新员工师带徒模式中自己的师傅怎么可以随意离岗还没人管,说是电工技师却很少修设备,一开技术会议领导还先听他意见呢?”她疑惑了,这位师傅受尊重肯定是有技术,可对自己有所保留啊。

  五个月过去,苏雪苗听说有些同学跳槽了、升职加薪了,反观自己还在学一些“过时”的技术标准,同一群经验更丰富的老工人“竞争”,本就怀揣用所学知识一展拳脚梦想的她甚至萌生了辞职的念头。

  终于在某天,陈云问出了一个让她兴奋的词语:“小苏,Python你会吧?”

  听到这门人工智能领域最常用的编程语言苏雪苗仿佛在异乡听到乡音一般亲切:“会,研究生三年都用它。”苏雪苗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略带颤抖。

  “好,跟我来,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

  苏雪苗惊喜又神秘地跟陈云走进老生产加工车间内一扇其貌不扬的小铁门,推开门却是与门外的陈旧完全相反的另一番景象,六十平米敞亮的空间内,车铣刨一应俱全,满墙工具闪着金属光泽从大到小整齐排列,有明显使用痕迹的电机和各类不锈钢材在角落有序堆放,由玻璃隔出的小办公室里三台电脑连接着不知名的控制元件正在飞快地跑着程序,这间“小作坊”竟然透出许多窗明几净的氛围。屋子正中的钳工桌上,一台长约三米,用不锈钢为框架,可以透过玻璃门清楚看到连一根蒸汽管都完全拟真的内部构造的烤片机模型正在缓缓带动烟叶模拟叶片复烤过程。对这台模型好奇之余,她也注意到挂着“陈云罗智峰工作室”“复烤工匠”“彝州名匠”牌匾的墙下,一位年龄更长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切割金属而喷洒出耀眼的火花。

  罗智峰拿着一个零件起身,满头大汗的他露出孩童找到新玩具的笑容,激动地说:“老陈,烤片机喂料口加上这个东西应该铺叶会更均匀。这个就是小苏嘛,你们先聊,停机检修马上结束,我要赶紧把它装上试试。”话音未落人便不见了。

  “这个罗老倌,做东西是厉害,但机械改造对烤后烟叶水分均匀性的提升空间已经很有限了。”陈云不失无奈地转头看向苏雪苗:“烤片机的结构都清楚了吧?”

  “基本清楚了,干燥区、冷却区、回潮区,蒸汽管、冷凝水管……”苏雪苗指着模型也有些如数家珍的自信。

  “嗯,不错。我们是复烤厂,叶片复烤自然是核心工艺流程,而烤后烟叶的水分事关我们的客户后续醇化、制丝关键环节的质量,所以烤后烟叶水分变异系数是客户关注的重中之重,水分变异系数越小水分就越稳定。”陈云的眉间多了几条竖纹。

  见苏雪苗若有所思地点头,他继续说:“可几代复烤人和烟机设备制造企业努力了几十年,水分变异系数的下降却遇到了瓶颈。我和罗智峰每天关在这间屋子里两年,依靠我们的双手打造出这台烤片机模型,实现了自动控制,就是要探索几十年不发生革命性变化的叶片复烤要怎么进步。”

  苏雪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傅每天就是往这跑啊。她很快问:“找到方向了吗?”

  陈云显得如释重负:“找到了。你看到烤片机操作工时常要去摸烤后烟叶了吧,那是在摸水分呢,根据水分去调整控制参数,设备也会自动控制,可都是建立在烤后水分基础上进行调整。你想啊,事后调整还来得及吗?况且人的主观性会造成调整差异,水分能稳定吗?你也学了烟叶等级间差异,不同配方模组间差异,机器是死的,只会用一套方法对付不同环境下各式各样的烟叶。”

  “这个就要用人工智能里机器学习的思路解决啊,让机器去学会怎么对待不同烟叶。”

  “对啦,这就是今天问你会不会用Python的原因了。现在我们已经拥有了大量不同地区、不同等级、不同配方模组烟叶的检测数据,就看怎么让机器学会运用数据啦。”

  “怪不得师傅一直让我学打叶复烤基础知识。”苏雪苗这才理解陈云的用心。

  “没错,编程你没问题,但设计程序的思路必须建立在理解工艺的基础上。”陈云坐到了电脑面前。

  看着不同屏幕上闪烁着的C语言、PLC、Python程序一行行代码,苏雪苗惊讶得来不及回答陈云问她铺料模块中某个程序段逻辑如何的问题,就很直接地问:“师傅是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吗?什么都会啊。”

  陈云苦笑道:“不是啊,我们技校毕业,但是厂里聘我做技师,一个兵拿着将的工资,怎么能不干活、停止学习呢?”

  “还有这好事,我喜欢技术,也要多跟师傅您学一学这不懈学习的精神。”

  “好啊,都说创新是第一动力,人才是第一资源,可是安心搞技术的太少了,你要是真有心,就专精技术吧,厂里的技术晋升通道向你敞开。过两年我就退休了,刚才说的大数据运用还不够,我们最终要实现复烤行业的数字化转型,那可是重塑核心竞争力的大变革,这担子就在你们新一代身上了。”陈云语重心长地说。

  这时罗智峰没进门就喊:“流量控制不稳定,这玩意儿还是没用。”

  陈云正准备要嘲笑他,苏雪苗就转身道:“罗师傅,我来帮您重新检查一下控制算法吧。”她总算找到了用武之地。

  陈云马上去电脑上找那一部分程序,在模拟运行中过程中,他让苏雪苗坐到了他从不让别人触碰的键盘前,自己躺进沙发,前所未有地在工作室沉沉睡去。(通讯员 来恩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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